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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的日子(短篇习作)
逃学
1982年6月1日是个难忘的日子,那天我辛辛苦苦养了大半年的18只蚕死了,18只,一只都没活下来。
我的18只蚕已经有差不多两三公分长了,可说死就死。
我的蚕是让水给涨死的,我总觉得蚕也会和我一样要吃要喝的,那天我就把蚕放进一个盛满水的玻璃瓶子里,本想让它们快痛痛快地解解渴,可它们却一个个死掉了。
我有些装腔作势地挤出一串串鳄鱼的眼泪。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1982年6月1日就这样义无返顾地铭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一天,同学们都蹦蹦跳跳地穿上节日的盛装去参加儿童节的活动,我一个人躲在学校操场的一角暗自伤心。
其实,那些蚕是我费了很大的周折从黑蛋那里弄来的。
半年前,黑蛋给了我一张手片大的土色麻纸,麻纸上均匀地摆满密密麻麻的灰色的蚕蛋,针屁股一样大。黑蛋说,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你要烦死我吗!黑蛋养了一簸箕灰白的蚕,我给他要了几次也不给。我就说,黑蛋,还讲咱两个好,你个狗日的真他妈的涩皮,几只蚕都舍不得给!蚕是你爹还是你娘?黑蛋白眼一翻,歪着脖子说,你骂谁狗日的,再骂,永远别想要!一只也不成!你信不?我一听黑蛋这么说,连忙说,你不是狗日的,你不是狗日的,我是总行了吧?黑蛋笑了,说,狗日的,这还差不多。后来就老缠着他要,可他总说等等吧。不就几只蚕吗,有啥好等的,可这狗日的就是不肯吐个利索的屁。后来,我就送给一块粉红色的橡皮,那块漂亮而好闻的橡皮还是原来在我家住的西安城里来的知青小静姐送给我的。我本不想给他,可我太想要他的蚕了,我想看看蚕是怎样织茧,又是怎样化茧成蝶的。黑蛋的口气终于松动了,说,等我的蚕下了蛋,我送你一些蚕蛋总可以吧?我说,你家蚕啥时候下蛋,他说快了快了。
春五月的时候,黑蛋送给我一张土色的纸片,他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的点点对我说,看,这就是蚕蛋。
我把黑蛋给我的蚕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圆形的小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我姐姐用过的雪花膏盒子。后来我就跟在黑蛋屁股后面光脚爬上我麻子三爷院子靠墙的桑树上给我刚刚出世的蚕宝宝采购绿色食品。没过多久,蚕就由原来小小的一点一天一天的长了起来。从此,我的心里整天就有了扯不断的牵挂。看着蚕儿一天天变长,变粗,我就觉得春天的阳光的温暖,就连树枝上画眉的叫声也悦耳动听起来。
我和黑蛋经常迟到,因为我们要利用吃午饭后的时间爬上桑树给蚕摘桑叶。麻子三爷开始不让,可我们总有办法偷偷爬上树梢。后来麻子三爷就用扫帚给树身涂上了粪便,他说,不怕我们摘桑叶,万一从三丈多高的树上摔下来咋办?
我们一迟到,语文老师“胡汗三”就白眼一瞪,问我和黑蛋为啥总来迟,黑蛋不说,我也不说,我们都像铡刀下的刘胡兰,头可断,就是不能做那告密的缺德事。“胡汗三”就罚我们站,站就站呗,能爬上那么高的桑树还怕站嘛。
语文老师姓胡,但名字却不叫汉三,只是面相酷似电影里的汉奸胡汉三。同学们背地里就这样叫开了。
有次,我趁“胡汗三”背过身去往黑板上写粉笔字的空隙,偷偷拿出装着蚕儿的铁盒子,我正在一心一意地看蚕儿把一片完整的桑叶吃得只剩下叶梗,盒子里还滚动着几颗黑黑的蚕屎。
“胡汗三”叫我的时候我没听见,我的心思全泡在那些胖乎乎的蚕儿身上。我是被“胡汗三”砸过来的粉笔头给敲醒的。“胡汗三”说,狗东西,干啥呢?问你问题呢,耳朵塞了驴毛咧?!他要我把手里捂着的东西交出来。我坐着没动,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使劲拧住我的耳根,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来上学来的,还是糟践你老子的钱来了?他把手伸进我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了那个铁盒子。说,怪不得把你牵心的,原来是蚕爬进心眼眼里了。他嗖的一声把铁盒子从窗口扔了出去。我看见我的铁盒子在空中笨重地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就听见咣当一声。那一声像砸在我的心尖。我挪开板凳准备跨出去捡我的铁盒子,可“胡汗三”却硬硬地说,你敢迈出一步,以后就别想进教室的门!他说得斩钉截铁,根本不像是吓唬我。
我又被“胡汗三”罚站了。他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羞辱我,说我是驴粪蛋蛋。只能上在地里肥庄稼,不是成才的料。
“胡汗三”一走,我就急急地跑出去寻找我的蚕,我的蚕还没有爬远,它们正爬在桑叶上瑟瑟发抖,虽说是春天,可毕竟还有些冷。
我越来越怕看见“胡汗三”。我开始逃学。凡是“胡汗三”的课我能逃就逃,可是我不能让我爹知道,我爹要知道非卸了我的狗腿,扒了我的皮不可。
别的伙伴上学的时候,我也像模像样背上书包和他们一起去,到了学校门口,别的同学进了门,我却跑到学校后面的果园里去玩,放学后再跟随放学的队伍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家。我爹一直认为我去上学了,实际上,我大多时光都是在学校外头的果园里度过的,有时候我们也趁四虎他爹不在偷偷去他爹开在学校附近的自行车修理铺去玩。
在果园里我经常碰见“眼镜蛇”,四虎,和小兵。“眼镜蛇”是校厂的代号,校厂小小的年纪就带了一幅玻璃瓶底厚的眼镜,同学们都管他叫“眼镜蛇”。
我们几个都不爱读书,在我们看来,读书太他妈折腾人,简直就不是人干的。
我们一起用铁铲给地势高一点的地方挖一个锅灶来,几个人分头去找柴禾烧土豆,因为缺乏经验,总是烧糊,黑不溜球的土豆被我们从火堆里用树枝扒拉出来,外面都黑焦黑焦的里面却还又生又硬。一下口,个个都成了狗熊嘴。有时候,我们还会用自己的尿和成泥片比赛摔泥炮,谁的泥炮摔出后咧开的口子大谁就是赢家,输了的,就把自己的泥片撕下一块给赢家,再把头顶在土墙上,腰弯成九十度让赢家把自己当驴骑一下。
除了厌恶学,我们还热衷打架。谁要是惹了我们其中一个,我们就会抱成一团给他松松皮。
时间一久,有人就背地里称我们四大长毛(地皮流氓的意思)。在学校轻易没有人惹我们,他们知道惹了我们的后果,不是鼻青就是脸肿。有一次,小兵看上班里一个同学烧制的泥哨子,就走过去对那同学说,拿给我玩玩。他说这话的口气理直气壮得就像那玩具车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可那同学偏不给,说凭啥?就凭你是长毛吗?小兵上去就准备对方来个“黑狗掏裆”没想到反倒人人家给打得满地找牙。后来那个同学被我们几个给狠狠地给修理了一番,就差点关进“渣滓洞”给鼻子灌辣椒水。
四虎他爹后来看四虎也不是学习的材料,就让四虎跟在他屁股后面学修自行车。十二岁的四虎很快就能独立修车子了,家里活一多,他爹就不来修理铺。这时候,修理铺就成了我们几个长毛临时的天堂。没有生意的时候,四虎就不住地叹息。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们很哥儿门地来安慰他。后来我和“眼镜蛇”和小兵就把玻璃碎片扔在学校附近的道路上,果然四虎的生意一下子排成队。四虎后来知道是我们干的,还不住地说,这恐怕不好吧?
“胡汗三”终于找到我的家。我知道迟早会来的。那天我照样夹杂在放学的队伍里鱼龙混珠。
我不知道“胡汗三”是怎么给我爹交代的。我爹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拿绳子把我像捆成粽子吊在房梁上练沙袋。我被练成青眼窝歪鼻子,要不是我娘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给我求情,我爹还不肯住手。他说,打死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死了,省心。还说再不好好念书,就滚回来!
身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我就琢磨着怎样去报复“胡汗三”,我的打不能白挨!
我报复胡汉三的机会终于来了。那时候老师都是派饭吃,凡是有娃上学的挨家挨户地吃,到了谁家都是盘上盘下,七碟子八碗。说是给粮票,其实也只是象征性给点,跟白吃差不多。我已经观察了几天,那天“胡汗三”去村子的阿毛家吃饭的时候,我就躲在他要经过的玉米地里,手里揣了一大块土疙瘩,毕竟是偷袭,我的手心都出汗了,把土疙瘩也弄湿了。我看见“胡汗三”大摇大摆地过来了,他还和身旁一个老师有说有笑的。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下手的好机会,手中的土疙瘩就朝他的后脑勺嗖地飞去。我听见“胡汗三”杀猪般的嚎叫后就野兔一样瞬间消失在密实的玉米地里。
第二天我到学校的时候果然看见“胡汗三”的头上裹了一圈纱布。“胡汗三”像个英雄一样带病坚持上课。同学们都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似乎他就是那个揣着炸药包端掉敌人碉堡的董存瑞。他的惨状让我的报复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心里却说,谁让你皮嘴胡交代呢,活该!
不久我又被“胡汗三”给捉了个活的。那天,我和“眼镜蛇”很早就去学校了,大约天刚麻麻亮。我们到学校后看见“胡汗三”的房子的门竟然半开着。我蹑手蹑脚走近一看,“胡汗三”正平躺在床上,他头顶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盒粉笔。我对“眼镜蛇”说,咱把狗日的粉笔给偷走。我的建议很快得到“眼镜蛇”的响应,他说,偷!傻皮才不偷!可是他接着又问我,要是给逮住了咋办?我说,你没听说他那眼珠子做过手术,换的狗眼吗?他说,对呀!我咋不把这个给忘了!说完还十分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小声骂自己是猪脑子。“眼镜蛇”说,那你进去,我给你看人。我说行,可心里还觉得“眼镜蛇”狗日的不地道,凭什么我先进而他不先进去呢?但我还是决定从大局出发。我把鞋子脱下来递给“眼镜蛇”,“眼镜蛇”说,脱鞋干啥?我轻声说,干啥?你个猪脑子,光脚不是没有声音吗?“眼镜蛇”把头点得像个磕头虫。我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我几乎已经摸到了粉笔盒。“谁!”睡在床上的胡汗突然在昏暗中大声喊。我撒腿就跑。我和“眼镜蛇”翻窗子钻进隔壁的教室的桌子底下。我低声对“眼镜蛇”说,别吭声!我看见他额头还有水珠在动。“胡汗三”追了出来,我听见他在外面说,狗日的跑哪里去了!后来“胡汗三”就把头鸭子一样伸进隔壁的教室来。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狗日的“眼镜蛇”却放了一个异常响亮的屁。我和“眼镜蛇”被胡汉三拎着耳朵从桌子底下像狗一样给揪了出来。
不用说,你也知道我爹很快就知道这件事。我爹恼羞成怒地把我从教室里拽回家,说,你这不是不爱念书吗?那么,好,从明天早上开始,你每天早上给庄稼地里运二十架子车猪粪,给水缸里把水挑满。我爹是要用劳动来惩罚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运了两个早上的粪,我就吃不消了。腿不是腿,腰不是腰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感觉像被抽空了。我对爹说,我不运了。我去上学。我爹说,现在知道狼是麻的了?我爹神气的样子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用胡汉三的话说,我根本就是一条记吃不记打的狗。或许他说的有他的道理,没有多久,我又开始逃学,逃学对我的诱惑超过了海洛因对烟鬼的诱惑。
这一次,我爹开始用抽牛的皮鞭抽我,抽得我爹呀娘呀的乱叫。我爹一边抽一边还骂我是吃屎的狗。我的衣服都被爹给抽成碎布条条,布条上还染上了血。
我后来跑了,两天两夜都没有回家。我藏进一个村子附近的一个金字形的玉米杆堆里,我从里面掏出一个洞,丧家狗一样缩进去,再从里面把洞口堵死。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我娘我爹还有我姐扯开嗓门到处喊我。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当时已是晚秋天气,躲在里面的我冻得瑟瑟发抖,我发抖的姿势像风中的一片即将凋落的树叶。他们的喊叫一直持续到半夜。我听见我娘和我姐的嗓子渐渐有些沙哑。我在玉米杆堆里睡得迷迷糊糊,我突然被一阵锣声给惊醒,我娘我姐提了一面铜锣,敲一阵喊一阵,喊一阵敲一阵。我娘我姐的声音明显衰弱得不成样子。后来竟像在哭。后来,我娘就晕倒了,我听见我姐哭着不住地喊娘,我姐的哭喊相当凄惨。我就从柴堆里狗一样钻出来。我刚一站起来,眼睛一花,腿一软就又倒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夜里寻我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三丈深的土壕里。我爹死活不去医院,说自各儿在家将息将息就好了。由于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我爹后来成了瘸子。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爹其实是在乎我的,他是狠铁不成钢呀!
爹对我说,爹往后再不打你了。显然,我的逃跑取得阶段性胜利。一家人都被镇住了,连平时对我凶巴巴的爹也不例外。我重新回到学校,奇怪的是语文老师“胡汉三”再也不训我了,就连我在他眼皮底下打瞌睡,他也装聋当哑。不像以前动不动就用粉笔头砸我,用脚狠劲地揣我的屁股,甚至隔三岔五地当着全半同学的面羞辱我。
有一天,“胡汉三”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异常温柔地对我说,狗蛋,你那土疙瘩差点要了老师的命。医生说,再差一指头,我就彻底交代了。他竟然开始叫我狗蛋,我真有些弄不明白,平时他都叫我狗日的,其实,我也有大名,我的大名叫刘进步。
我说,胡老师,你怎么知道是我扔的土疙瘩。“胡汗三”说,除了你,谁还有这胆?其实老师最后也好好想了一下,老师也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不能全怪你的。我没有吭声。胡老师那天的态度是那样的诚恳,语气又是那样的柔和。
你也许不会相信后来我变了。变得不再那么操蛋了。
时常我会想起我爹,想起我爹那一长一短的腿,还有胡老师那纱布裹着的伤口……
玩 伴
先说说“眼镜蛇”校厂。校厂他爹在铜川城里开火车,这小子从小就见过火车。他还把自己站在火车前的照片拿给我们看。我们都很眼红他。那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火车,别说我们,就连我爹也只见过一次火车。因为近视,校厂从小就带眼镜,我们就叫他“眼镜蛇”。
“眼镜蛇”他爹给“眼镜蛇”带回一付望远镜。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望远镜,不是现在街头20块钱一个的那种玩具。我们那时一起打仗的时候,“眼镜蛇”就一本正经地端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观察敌情。我们西堡子的队伍经常和东堡子的队伍打仗——用土块互相攻击对方。土疙瘩在一来一往,却并不描准人,要的是那种似疑战争的气氛。我们西堡子的队伍站在小河渠的这边,河的另一边是东堡子的队伍。小河渠很小,有一人高,平时没有一滴水,到了灌溉的时候临时发挥一下作用。但它却是天然的屏障和掩体。我们站在这边喊,东堡子的,来一伙!东堡子的,来一伙!我一个人起头,我大声喊,东堡子的。我们队伍里的其他就一齐喊,来一伙!河那边的也不示弱和我们对着喊,他们喊的是,西堡子的,来一伙!
我是我们西堡子队伍的司令,我们是通过扳手腕选出司令的,这也体现了公平竞争的道理。我对我们的战士讲,你们既然扳不过我,既然选我当司令就得听我的统一指挥,大家没有意见吧?一个战斗力强的队伍首先是纪律严明的队伍对吧。他们都齐声喊,yes,sir!这个洋词语是从外国的电影里学来的。我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收缴了“眼镜蛇”的望远镜,我说,既然我是司令,望远镜就应该挂在我的脖子上。“眼镜蛇”虽然感到不舒服,可还是从大局出发把望远镜给了我。我顺便从口袋摸出一块水果糖奖励给他,我说,我们大家要向“眼镜蛇”学习,学习他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精神,学习他无私地把自己的望远镜叫给司令部精神!我一说完,大家还稀里哗啦地鼓掌。可见我的话还是深入人心的。
我们的队伍还有一支军号,正而八经的军号,黄亮亮的。军号是四虎他舅给四虎的,四虎他舅在部队是个号手。我们队伍里的号手是四虎,这不仅因为军号是他贡献给部队的,实际上,他也吹得最好。
我们端着玉米杆做成的冲锋枪,弹药就是土疙瘩。
战斗开始后,土疙瘩就在空中飞来飞去,如密集的炮弹。
“眼镜蛇”他爹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只回来一次,回来就大包小包地给“眼镜蛇”捎回好吃好玩的。可是后来他爹就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听村子人讲,“眼镜蛇”他爹在城里还有一个老婆,而且那个女人还给“眼镜蛇”生了一个妹妹。这种事情也只是听说而已。
接下来,我说说四虎,四虎是出了名的瞎娃。常带着我们一起去偷东西。四虎有一次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狗蛋,咱们一起偷生产队的黄瓜吧。我说,要是让人给捉住咋办?他看出我的犹豫,说,我知道你尻子松,没那胆。他这么一说,我倒来劲了。我对他说,走就走吧,谁没见过啥了!他拍拍我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说,有种!像个爷们!
生产队的黄瓜种在土壕里,我们爬在壕岸上的玉米地里,就能清楚地看到瓜厣里,我们确定瓜厣里没人看后就从土壕坎上顺着坡势溜了下去。
黄瓜又黄又嫩,浑身都是细细的刺,我们正摘得起劲。突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人手里拿了一个铁杈气势汹汹地横在我们面前。
我们焉头搭脑地跟走在前面,像战场上抓到的俘虏。好不容易偷到的黄瓜被缴公了,我们还落了一个偷的坏名声。
那个捉着我们的人叫录娃。
为了报复,没过几天我就和四虎把录娃家的母鸡给偷袭了。那天,录娃去看黄瓜,他媳妇也扛起锄头锄玉米地里的杂草去了。四虎拉上我从录娃邻家的矮墙上翻进他家,他家的大花母鸡正在院子里啄食。我们就从后面用提前准备好的绑在细竹竿上的网子把鸡给套住了。四虎喀嚓一声用剪刀剪断了鸡脖子,然后把血乎乎的鸡塞进黑布口袋迅速撤离。四虎他爹他娘那天正好不在家,我们就在四胡家煮鸡肉。我们吃得满嘴流油,吃得红光满面,吃得满怀豪情。
天一黑,我就听见录娃媳妇在门上日娘老子地骂,说谁把她家鸡偷了不得好死。我相信四狗一定也听到骂声。我对自己说,骂就骂吧,反正骂也不痛不痒,骂了也不会少一斤一两。
四虎虽然帮他爹修理自行车,可他并不喜欢这个行当。他的愿望是当空军。他给自己屋子的土墙上贴满了各种飞机模型。每天对着那些模型在想象自己驾驶飞机的感觉。他甚至用他爹修理铺的废铁片自己焊了好多飞机的模型。
十八岁的四虎眼看就要圆他的当兵梦,他的体检一路过关,他甚至把我们几个要好的伙伴都请到镇上的食堂美美地吃了几次。可是,后来他的名额却被人挤掉了。听说挤掉他的是镇长家的一门亲戚。
后来听说,四虎似乎是受了刺激,精神相当恍惚。
谁也不会想到,四虎竟然爬上镇政府六层高楼,从上面纵身一跳。口里还喊着飞机来咧飞机来咧!
看来,四虎的确是疯了。
再说说小兵,小兵他爹那时候就进城打工了,一年也很少回来。村子好多人都说小兵不是他爹的种而是村长王二牛的种。
他爹不在的日子里,村长王二牛总帮他娘干活,什么活都干,播种犁地收庄稼,甚至连小兵娘那二寸地也捎带着给种了。村里人说二牛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拜着拜着就拜出个小兵来。
有次,二牛帮小兵娘割麦,小兵娘就回家烧锅做饭炒鸡蛋,小兵娘把鸡蛋炒得黄是黄白是白的。小兵娘还把小兵爹过年从城里打工带回来的酒打开给二牛倒进酒盅里,倒得满满的,都溢到桌子上了。小兵娘把桌子和筷子洗了好几遍。二牛从地里一回来,刚把镰刀放下。小兵娘就对小兵说,去喊你二牛叔吃饭。小兵没吱声。他娘又说了一遍,小兵还是不挪屁股。说,我不去!要叫,你自各去!他娘就说,他给咱家割了三亩麦子难道不能吃顿饭吗?
他没安好心!小兵说。
谁说的?小孩子可别乱说!
不是我乱说,是村子的人都在说的。
一个晚上,小兵突然问他娘说,娘,我到底是谁的种,他们说王二牛才是我真正的爹。
小孩子,别听别人放屁!别人是看见你二牛叔帮咱家就乱咬舌头。
小兵又说,其实你是喜欢二牛叔,二牛叔也喜欢你,对吧?要不二牛叔每次来咱家你都穿得过年一样新。
越来越胡说了!小兵娘似乎有些生气了。
其实,小兵娘和二牛是有爱情。只是彼此都不愿撕开那张隔在中间的薄纸。
爱 情
其实,十几岁的孩子对于爱情完全是含混不清似懂非懂的。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有了自己的媳妇。那时候班上好多同学都有自己的媳妇,每对夫妻都是其他同学临时宣布的。几个人在一起说,云云是三民的媳妇,小苇是长捐的媳妇,于是被说成是夫妻的见了面就很不好意思,往往要红了脸。
我媳妇叫显妮。显妮瘦瘦的,眼睛大,只是脸色老黄黄的,很林黛玉。那时候早操或上体育课的时,同学们动不动就趁我不注意从后面把我往站在前排的显妮身上推。弄得我老踩人家的脚后跟上,女孩子转过身来,脸就唰地一下子全红了。紧接着是同学们的哄笑和我的尴尬。有时侯,有的同学还拿了条红线绳把我和显妮的板凳腿栓在一起。当然,其他被配对的同学也会遇到和我一样的难看和难忘的场面。
其实说老实话,我那时还真是有几分喜欢显妮。多年以后,已在城市工作了的我回到老家时还专门打听过她的消息,说是嫁给了一个乡邮递员,生了一个女娃后又离了。听说,是男方有了外遇。记得我当时听到后心里酸酸的,觉得不是滋味。仿佛她真的做过我的媳妇,仿佛我们已经生活了很久。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们开始了对爱情的渴望。那时候男生们都喜欢李玲玉,李玲玉无论是长相还是她的歌声都磁铁一样牢牢地吸引着我们的心。一个字,甜。我们最喜欢的是她的《甜蜜密》。男不坏,女不爱。按说,我们那时也确实有些坏,可是爱情的光芒却没有轻易照进我们潮湿的心。我,小兵,四虎都一样。
我们中最先得到爱情的是黑蛋,当然这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那个时候,爱情已逐渐走进我们的心里,开始发芽,都十七八的小伙子了,对爱情的理解自然摆脱了过去完全开玩笑意义的浅层面,虽然远谈不上深刻。
黑蛋作文写得好,每次语文老师都把他的文章当范文给大家读,另外他的歌唱得好,学校有什么晚会什么的,少不了他这个人才。实事求是地讲,他的歌的确唱得不错,加之动不动就给那个女生写一首朦胧缠绵的爱情诗。这样许多漂亮女孩子都被他给迷住了。就像灯光吸引麦蛾一样。学校的学生都叫他是贾宝玉。
黑蛋胆子大,他不但敢摸女生的手,还敢摸女生的奶头。这个举动在当时来说无论怎么讲都是惊世骇俗的。一次上课时,老师正在课堂上讲课,他却底下做小动作,抓住人家女同桌的手不放。女同桌一抽,他反倒抓得更紧。女同桌脸又红又烫,却不便声张,就用脚踢他的腿,可装做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下课后,他给女同桌道歉说,对不起,找点灵感。没想到,女同桌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后来,他在偷偷摸女同桌手的时候就更加肆无忌惮,女同桌就不吭声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说是女生的那咯咯的笑声鼓励了他,也暗示了他。那笑声把他一下子由懵懂少年笑成风情男人。他还说,其实女生是喜欢被男生摸的,只是没法说出口。他甚至还偷着告诉我他还摸过我们班美女李粉粉的奶子,我开始不信,以为他吹牛,男人总喜欢拿这些事情来炫耀,以此显示自己多么有女人缘。他看我不相信,就开始给我描述细节,说那女的奶软得像棉花,因为没带胸罩拉得长长的。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说得我后来竟然有些相信了。从他不遗余力地不断用形容词和修饰词看,不像是杜撰。当然也可能是编的,只是编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好好的,黑蛋却挨打了。被打的鼻青脸肿,胳膊上还架起绷带。
打黑蛋的不是别人,是临村长毛瞎娃秃子。
秃子看上了李粉粉,李粉粉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一个长得和范冰冰一样的美女。花香惹蝶。女人一样,长得漂亮,谁都会惦记着。
秃子打黑蛋,是因为黑蛋经常爱在李粉粉面前老唱些哥哥咿呀妹妹咿呀的信天游。秃子说,这不是明摆着找抽呢嘛!
黑蛋好长时间都不唱歌了,同学们都说他是让狗日的秃子给抽怕了。
小兵后来和我们村的小霞好上了,小霞长得好看,多少人都盯着她。可村长王二牛下了死势硬是把这个村花说给了小兵。村长巴结小兵是为了巴结小兵他娘。也有人说,本来小兵就是村长的种,哪有老子不管儿子的?果然自从小霞和小兵好上后,小兵就对他娘和村长之间的那些破事睁只眼闭只眼。
小兵很快就和小霞结婚了。村长说得对,这种事要趁热打铁。铁都打成锅了,铁也就不做钢的梦了。
小兵一结婚就整天围着小媳妇小霞转,他这滩水被小霞这块海面吸得干干净净。我和四虎,“眼镜蛇”都怨他娶了媳妇,忘了朋友。可他总是嘴硬不承认。说他还是以前的小兵。鬼才相信他说的。
在我对拒绝了我爹的好朋友给我介绍的女朋友后,我爹就不管我了。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其实,我在心里那时已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她似乎对我也有意思。她叫如月,是我们高二班的学习委员。我是班长。我们有许多在一起接触的理由。如月眼睛大而亮,黑而有神。每当我们无意对视的一瞬间,都能感到彼此眼里的深情。爱是不需要语言的,那个时候我就明白。
我和如月并没有好成,他爹死活不同意她和我好。他爹嫌我家穷。如月被他爹打坏了胳膊又打坏了腿后,我才决定和如月分手。她娘说得对,我要是还纠缠如月,如月的命都会丢在他爹的棍棒下的。
这场没有结局的爱情伤透了我,也伤透了如月。
为爱情,我们遍体鳞伤。
秃子最终没有娶走李粉粉,娶走这个女人的是李群校。为了娶到美女李粉粉,李群校被秃子卸掉了一条腿。秃子被判了三年刑。开公判大会的时候,我们都去看热闹,秃子那狗日的似乎一点都不把蹲大牢当回事。在他看来,也许蹲大牢和走亲戚串门子一样随随便便。
其实想娶李粉粉的人很多,包括我。可是李粉粉说,谁会为她而心甘情愿失去一条腿?是呀,谁会呢?
我相信很多男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包括我。
高涛2007年12月22日修改西安(约9900字)
联系作者13759917658
地址西安市长胜街82#西安市政二公司二分公司(710054)
发表情况:高涛,男,文学青年。2004年开始发表散文,2007年开始小说写作。在《西南军事文 学》《四川文学》《芳草》《鸭绿江》《文艺生活(精品小小说)》
《秦都》等刊发小说多篇。在《西安晚报》《华商报》《女友》杂志社《读写指南》《咸阳日报》等报刊发表过散文。
商洛文联网 www.shlwl.org.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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